階級較量,浩浩蕩蕩

——從通鋼、林鋼事件談起

小徐

811日的《瞭望》文章指出通鋼事件代表“勞資矛盾已達‘臨界點’”,因為它有兩個特點,“一是工人自發的大規模的集體行動,二是勞資衝突中的暴力化傾向”。

文章沒有點出第三個特點:工人還通過集體和暴力行動,得到勝利,“4年沒解決的問題,3個小時就解決了”。這印證了多年來工人從艱苦鬥爭所總結出來的教訓,就是“大鬧大解決,小鬧小解決,不鬧不解決”。通鋼工人勝利還鼓舞了濮陽市的林州鋼鐵公司的工人,他們用軟禁市國資委副主任的方式迫使公司和市委讓步,放棄私有化。

《瞭望》謂通鋼事件是“我國勞資關係發展的標誌性事件”。我們必須說,它的意義遠過於此。

誰主浮沉?不是你

六十年前的革命勝利,使中共產生了一切改朝換代成功的統治者都會產生的那種天命所歸的狂妄,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主宰歷史發展。而這個執政黨猶有過之。從“現代化”的總目標說起,雖然它用以促進中國工業化的方式近於野蠻,但是六十年後的今天,它又的確成功了;代價多少它自然不論,所選擇的道路是否忠於社會主義,對它也自然無關宏旨。總之,避免掉蘇聯崩潰的命運之餘,今天它統治下的中國更成為英美也要巴結的大國,如何不使人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呢?

從階級角度看,它更是八面威風,各個階級都要匍伏在中共腳下求其祝福。它要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滅亡,它們果然滅亡了;它要資產階級復活,資產階級就復活了。它賦予工人階級“主人翁”封號,於是工人階級樂了;它復辟為官僚資產階級,工人階級又只好奉命吃兩遍苦,受二茬罪了。六十年來它不僅高踞於一切階級之上,而且簡直像捏泥巴一樣愛把各個階級捏成甚麼模樣就甚麼模樣,或者連模樣也不見了。即使復活了的私人資產者對於官僚走資居功至偉,也不讓有任何自主組織。資本主義復辟當然也帶來一些空間,開始出現維權NGO,但是在東廠偵騎之下,不是經常處於滅亡邊沿,就是自律到幾乎無所作為。總之,在消滅民間自主組織上,中共做得比專制主義皇朝猶有過之——從前還多少存在各種平民的自主團體。這又如何不使它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呢?

但是中共不管怎樣強大,也不能真正主宰歷史;尤其到了它自己也退化為剝削階級之後。其專制主義性格也決定了,它做甚麼事都要做絕(除了對自己的紀律要求之外)。所以它現在對全國工農的盤剝也達到了絕頂。但這也決定了,階級矛盾只有不斷尖銳化。套句老話,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現在,如果街上出現官民糾紛,途人不問詳情就多數認定是官兒的錯。不須調查研究,不用再三思量。這是官民矛盾達到不可調和的徵兆。

那個黨以為自己萬能,以為即使把勞動人民推向絕境,只要它死死壓住結社自由和言論自由,就能永遠愛把勞動人民怎麼樣就怎麼樣。但十年來的經驗說明,即使沒有結社自由,勞動人民的反抗還是此起彼伏的,而且實際上已經沖破官方的罷工禁令。十年來,它只能滿足於把罷工限制在不讓其升級和擴散而已。通鋼的暴力事件說明,連不讓其升級也越來越難了。

在此之前,它大概以為,國企工人早在10年前就給它完全收拾掉了。而一般民工的罷工雖然此起彼落,也是旋起旋滅,很少發生深遠影響——在城市沒有根的民工,不易打造出命運一體的階級意識,所以也很難讓他們不顧一切地為一個異鄉的飯碗而反抗。所以中共不論是對國企工人或者對民工的反抗,雖沒掉以輕心,但也對於能“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信心滿滿。它大概沒有想過,國企工人的反抗可以卷土重來,而且還會升級。而國企工人的反抗一旦升級,就產生大得多的影響——他們的企業往往屬於當地大型企業,自己也由於多年紮根社區,所以內聚力強,因此一旦把罷工升級,對當地政治和經濟的影響會很大。

如果今後國企工人與民工的鬥爭能夠齊頭並進,那麼影響就會大得多。短期而言,孤立的通鋼事件能否成為工運高漲的先聲,當然毫無把握。但是長遠來說,反抗的再高漲是無可避免的。不嫌嘮叨,這是對官僚專制主義的必然反彈。中共近年來想略施小惠來調和階級矛盾,雖不能排除局部生效,但是從根本上來說,無濟於解決它。這是因為,所有局部改良措施都是通過官僚機構經辦,而這無異於用賊管賊;官僚總是忘記或者不想記得,它自己才是問題所在,而不是問題的解決方法。總之,即使當局禁止結社,階級的較量還是自行開辟道路的。這就是通鋼事件的啟示。

不再懵懵懂懂

從事件還可以看出工人思想的發展。它至少說明部分國企工人已經多少吸收了過去的失敗教訓,所以不那麼容易受當官的甜言蜜語欺騙,相反,能夠及早反抗,而且用直接行動來奪得成果。他們不再像曹征路的《那兒》所描述的國企工人那樣,一再懵懵懂懂地被騙上當,直至完全變成無業遊民才驚醒。十年前,當四千萬國企工人已經下了崗的時候,不少人還懵懵懂懂地悲鳴:為啥中央的改革政策總是沖著咱們工人來啊?甚至通鋼工人在2005年的反抗改制中,雖然不再那麼懵懵懂懂,但是鬥爭的決心也不夠大,所以導致大量工人下崗。經過了這些慘痛教訓之後,現在多少不同了,多少都明白,工人被下崗是官僚剝削階級的本質使然啊。不止工人,連普通老百姓也越來越明白。如果楊佳殺警都能得到廣泛同情,如果鄧玉嬌自衛殺官都能被釋放,如果陳國君被通鋼工人打死、省政府反而承諾“建龍永不參股”,就可以知道,連官兒都知道自己已成眾矢之的,理屈氣衰,更怕激化矛盾,所以只能低頭讓步。隨後的打擊報復當然少不了,但這無論如何抵消不了通鋼工人的光榮勝利及其所激起的浪花,也抵消不了工人在思想上的發展:大家不一定很瞭解誰是人民的朋友,但一定對於誰是人民的首要敵人非常清楚,更明白為甚麼這個敵人只能用實力來跟它講道理。

大家不要自欺欺人,目前還未達到勞工運動高漲的日子。通鋼事件仍然是孤立事件。盡管民怨不淺,然而人民也普遍感到無可奈何,反抗的只是很少數,成功的更少。中共的統治信心並不會因為這個孤立事件而動搖。但是,這事件可能預兆著新階段的開始。十年前,在一次國企下崗工人抗議事件中,前頭的公安拿著揚聲器大喊:“89年那麼大的群體事件我們都壓下去了,你們算個啥!”而工人果然不算個啥,乖乖下崗了。通鋼和林鋼工人這次卻狠狠滅了官兒的威風。這可能反映,89慘敗所造成的恐懼已經日益消退,而階級義憤繼長增高。

御用傳媒感到了危險:工人沒有組織也居然可以有力反抗而且成功!《瞭望》、《東方早報》等等都在自問自答:為甚麼企業的職工代表大會和工會,都沒有發揮反映工人意見的作用?當然囉,因為它們都只是企業行政的附庸。珠江晚報還大字標題寫道:“職代會不獨立毋寧死”!不過大家不要太高興,所有這些評論的真實目的,不過是引導工人去走一通磨人的法律程式,讓反抗精神悶死其中而已。

要有效維權,唯有反抗;要有效反抗,唯有組織。但這又是今天最難走的路。不過,階級較量,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工人群眾一定能夠自行開辟道路的。如果地震受害者和毒奶受害者都可以發展出有名有實或有實無名的組織,那麼長期受到勞動紀律訓練的工人沒有理由不能逐步沖破這個關口。

從實際出發

工運先行者當然不應坐等,而是有所作為,但必須在長遠眼光之外,也要從實際出發。有些外面的朋友言必“組織獨立工會”,雖然夠政治正確,但是膽大心粗。必須弄清楚,在沒有普遍出現勞工反抗之前,“組織獨立工會”多數難以成為直接的行動目標,否則很容易被官方用“非法組織”的罪名消滅掉。這個目標暫時只能是一種思想教育。當然我們不能排除有例外,但既是例外就不是普遍。針對多數情況,還是適宜多講比較富彈性的“發展自主團結”,意思是最初所發展出來的團體,不一定是工會性質,也不一定有正式的名稱與結構;或者如果是工會,也不一定是組織名份上獨立於官方的。中外經驗表明,工人在爭取階級獨立性的長期奮鬥中,在組織形式上往往要有很多變通。第一個階段就發展出完全獨立的工會固然有,但是也有用自己的實力來迫使當局舉行民主選舉而成功把基層工會的領導換掉的情況。名義上這個基層工會仍然隸屬官方工會,但是實際運作上卻是基層工人的自主團體。臺灣在1980年代末獨立工運興起時,就是兩種情況都有。在今天大陸,力量對比非常不利工人,所以尤其不能排除第二種方式。這第二種方式,當然也需要一個前提,就是先進工人已經多少有一個核心來發揮教育、鼓舞與協調功能,不管是有名有實還是有實無名。總之,所謂獨立,在理解上不可死於句下;關鍵的是實質,而不是表面的團體名份。要多從實際出發,重實不重名,從小圈圈發展為大圈圈。具體的道路一定要由工人自行摸索。不厘清上述所有這些分別,只知翻覆背誦口號,難免好心做壞事,不可不察。

200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