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人格與愛的藝術

——介紹弗洛姆《愛的藝術》

陳東

新苗雙月刊6期(19883月)

現代人的悲哀,可以這樣概括:人與自然疏離、人與人疏離,人,還與自己疏離。為了克服這種疏離感,人拼命追求各式各樣的愛,尤其熱烈追求情愛。人們看愛情電影、聽愛情歌曲、讀愛情小說、找尋愛情對象。有時越是努力,越發感到疏離。孤獨感恒常地咬嚼那空虛無助的內心。

「愛的藝術」,是佛洛姆對現代人的忠告。除非我們放棄傳統的關于愛的觀念,去真正認真學習愛的理論,否則我們永遠只能在各式各樣的假愛中打滾。

佛洛姆指出,人最可怕的東西是孤獨感。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須要互相結合、彼此合作和照顧。「處於隔離狀態,意思是被切斷與外界的連繫,使我無法運用我的任何人性力量。」隔離感導致強烈不安,比較嚴重的隔離感則造成程度不同的精神錯亂和心理疾病。

為了克服這種隔離感,人採取各種各樣的結合方式。不過,在商品社會裡,人所採取的結合方式,並不是相親相愛,而是各式各樣的假愛,或各式各樣的麻醉品。這些結合方式並不能消除隔離感,勿寧說,它們只是鈍化人們的感覺,使人們無覺於疏離,又或製造一些代用品,來代替真愛以便減輕隔離感。

較常見的結合方式是各式各樣的「狂歡迷亂」。「在暫時的亢奮狀態中,外在世界消失,隔離感亦隨著一同消失。」現代人普遍用酒精、藥物迷亂和性狂歡來「克服」隔離感。

第二種結合方式則是以參與和認同某個團體來求得隔離感的擺脫。我屬於某個團體,於是我不再孤獨無助。我並不是倒懸於宇宙,而是與別人結合一起。這個團體賦予大家某些共同目標、共同特徵、共同愛好,而這些共同感使我忘記了找是怎樣的孤獨。「狂歡迷亂」的方式的秘訣是叫人忘掉外在世界。而這種方式則叫人忘掉自找。人人都是一個樣子。人們穿相同的服式、聽同樣的歌、佩戴同樣的徽章、說同樣的說話。獨裁政府用強制來達成一致化,而民主國家則用暗示與宣傳。一致化並沒有擺脫隔離感,反之只是使之更持久。人們用各種方式在一致化之中保持自我——恤衫鏽自己的名字、吸「與眾不同」的煙——但結果還是自我人格的喪失。

第三種結合則是從事藝術創造。創造者與他的創造物結合起來,來代替人與人的愛的結合。

但佛洛姆說:「由創造生產性的工作所達成的結合不是人與人之間的結合;由狂歡式的融合所達成的結合是一瞬即過的;而由一致化所達成的結合又是假結合。因此,這些方式對於生存問題所提供的只是片面的解答。完滿的解答則在於人與人之間的結合,在於人同他人的融合,在於愛。

什麼是成熟的愛

現代人用各式各樣的假愛來代替真愛。佛洛姆稱之為不成熟的愛。

不成熟的愛可見諸「共生結合」的人際關係。兩個人結合一起,互相需要,但不是立足在平等之上,而是立足在一方對另一方的統治。被動形式的共生結合是屈服性的共生結合。其中一方為了擺脫隔離感,就變成另一方的一部份,放棄自己的獨立人格而以對方人格為自己的人格,讓他保護自己、引導自己。這種結合又可以叫做被虐狂的結合。主動形式的共生結合則是統制,一方以合併他人來達成結合,這是虐待狂者。他靠命令、剝削、危害別人來平衡他的心理。這兩類人互相需要,但互相都不能快樂。

成熟的愛則是「在保存自己的完整性、保存自己的個人性之條件下的結合。愛是人生命中一種積極主動的力量,這種力量突破將他與他的人類同胞隔離的牆堵,把他與他人結合起來;愛使他脫出孤立與隔離狀態,然而仍舊允許他是他自己,允許他保留他的完整性。在愛之中,一種令人困惑的事情發生;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但仍舊是兩個。」

為什麼大部份人不能體驗到成熟的愛呢?這都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愛的真諦。佛洛姆指出:「愛首要的意義是給予,而非接受。」但是在商品社會裡,價值觀念是根據商品交易的原則:等值的商品才能交換,才不致於令其中一方損失。這種觀念在愛的觀念中也佔了統治地位。人們認為,愛就是使自己幸福,是接受,是要別人呵護自己。為了換得眷顧,地也準備付出一定量的愛,但不能多於別人所給自己的,甚至最好是少於別人所給自己的。這就是一個市場性格的人的愛的觀念。在他來說,不問報酬的給予是不能想像的。要他僅僅給予,比叫他白白給錢別人更痛苦得多。

一個不能溫飽的人談不上把極有限的麵包給予別人。同樣,一個根本沒有或很少愛的人,也談不上把愛無私地給予人。他的內心是這樣枯竭,他的人格是這樣扁平,他的眼光是這樣狹窄,使他不能不像守財奴那樣看待他的愛的有限財產。在他來說,給子而不取酬就是他的財產的絕對減少。的確,他小心量度支出與進帳,而且當他的帳簿出現盈餘——至少不能是赤字——的時候,他曾快樂。然而,他的快樂是一種怎樣低俗的快樂啊!是一種怎樣守財奴式的快樂啊!這些快樂不是甜蜜、持久、有著偉大價值的快樂,而只是家庭主婦意外買到廉價的皮草的剎間狂喜。這樣的人永遠不能體驗到真愛的深情與甜美,永遠被剝奪人生最快樂的享受——人與人的無私相愛卻心靈的無止境的溝通。

佛洛姆說得好:「對於那些創造性格的人來說,給子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給予是能力的最高表現,正是在給予行為中,我體驗到我的力量,我的豐饒,我的能力。這種充盈高漲的生命力卻能力使我充滿喜悅。我體驗到自己在滿溢、分施、生氣勃勃,因之我是歡樂的,給予之比接受更為歡樂,並非由於它是剝奪,而是因為在給予的行為中表現著我的生氣勃勃。」「在這樣的生命之給予中,在充裕了他人,他以增強自己生命感的方式增強了他人的生命感。他不是為了接受才給予;給予本身就是極大的喜悅。」具有給予能力的人,在給予的過程中,也必然引起愛的回應,從此啟發了人與人之間的無私心、不斤斤計較的互愛與互相了解:「在愛的行為中,在將我自己給予出去的行為中,在穿透他人生命的行為中,我找到了自己,我發現了自己,我發現了我們兩個,我發現了人。」

父愛和母愛

在分析過愛的一般意義後,佛洛姆跟著具體分析愛的具體關係,觸及了父母之愛、兄弟之愛、情愛、自愛,與神之愛。

母愛是無條件的愛。只要這個嬰孩是母親的嬰孩,那他就會得到母親的愛。嬰孩這時則處於自我陶醉狀態,他還不懂得去愛。這時候他只能體驗被愛的快樂。但是正是這種被愛的體驗,隨著嬰孩長成為人,而逐漸激發去愛的人格方向,對被愛作出回應。

父愛則是有條件的。它代表法律與秩序。它的原則是:「我愛你,因為你符合我的期望」。不同於母愛,父愛是可以以自己的力量——達成父親的期望——來贏取。母愛給予嬰孩包容一切的無條件的愛,而父愛則幫助孩子建立格律與能力感。

一個人的成熟程度,依賴他脫離嬰孩式的自我陶醉的程度而定。「一個成熟的人要達到這種階段:他是自己的母親與父親。在他的心中具有母性良知與父性良知。母親良知說:「任何錯誤,任何罪惡都不能剝奪我對你的愛……」父性良知說:「如果你犯錯,就不能避免你所犯的錯誤的某些後果……。」……他……在自己的愛之能力上建立起母性良知,在理性與判斷方面,建立起父性良知。…:如果他只留存父性良知,他就會變得嚴苛而不近人情;如果他只留存著母性良知,他就易於喪失判斷力,並且會阻止自己和他人的發展。」

可惜,真正能夠享受充份母愛與父愛的人是很少的:「在聖經……允諾之地(地常是母親的象徵)被捕繪為「流乳與蜜的地方。」乳是第一層次的愛的象徵,象徵照顧和肯定。蜜則象徵著生命的甜蜜,對生命的愛以及做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之幸福。大部份母親有能力給予「乳」,但只有少數母親也能夠連「蜜」一同給予。為了能夠給予蜜,母親不僅必須做個「好母親」,並且要是一個快樂的人——然而,這不是很多人能夠做到的。』」

由於得不到充份的母愛或父愛,人們在成長後往往為了得到補償,而在他們的愛人身上尋找他們的渴求的母愛或父愛。因之,人們以為是愛情的東西,其實相當大程度不過是把對父親形象或母親形象轉移到愛人身上,這種感情有時是熱烈得很的,但這只說明他們對於父愛或母愛的渴求,而非真正的情愛。在這個意義上,對方不過是他的工具,一個父愛和母愛的代替品。人應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但在這裡一切倒轉了。

情愛乃是特殊的二人之間的感情關係。兄弟之愛(人類之愛)是一般的人的愛,是最基本的愛。大家都是人,不論大家之間有何分別,大家都具有人性,因此具有互愛的本能(「在舊約聖經中,愛的中心目標是貧窮者,陌生人,寡婦與孤兒,終致於愛國家的敵人……舊約土說:「因為妳自己在埃及之地也曾做過陌生人……所以你要愛陌生人!』)。情愛的對象則只限定為特殊的個人,因而情愛是非普遍性的,因此是排他的。情愛是希望和另一個人完全融合,完全合為一體的慾望。

但普通人所了解的排他,是他們除了「互愛」之外,對於任何別的人都不再感到愛,甚至是冷漠和敵視。佛洛姆說:「情愛確實是排他的,但在對另一個人的愛中,我愛一切人類,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它之所以排他,其意義只是說我僅能完全而強烈的同一個人融合:…只就這種意義來說,情愛才排除對第三者的愛,而不是在深刻的兄弟愛的意義上排除他人。」

對整個人類表示冷漠的情侶,他們的互愛很難是真愛。這正好說明了無數夫婦的婚後生活的無聊尤甚於嚼蠟。情愛是立足在兩個人對彼此的特殊的人格的仰慕。從這仰慕中引伸出對對方人格的有趣的探索。從互相探素中他們不斷發現新的喜悅,不斷發現新的自找,永不厭倦、永不感到無聊——因為,人格是無限的,而你若對一個特殊的人格愛慕,你即使用全部情愛去探測它,也是永不曾走到盡頭。這才說明了真正的愛情何以是專注的。專注並不是強制的,而是兩個具有健康人格的人的心靈交通與肉體結合的自然產物。人格不健全的人很難體驗到真正的情愛,因此也不能專注。他們強制自己專一,但無論他們是否成功,他們還是不快樂。

關于自愛,佛洛姆這樣說:把愛他人與愛自己認為互相排斥是犯了邏輯上的謬誤。如果把自己的鄰人當人看待而愛他是一種美德,則愛我自己亦必是美德而非罪惡,因為找也是一個人。」真正懂得愛自己的人,意思是說他把建立自己的完整人格與崇高理想視為自己無上關心的事,並以這個目的來嚴格要求自己。能夠做到這點的人。即能愛人,亦能愛自己,因為他已具有愛的能力。自私的人「並非對自己愛得太多,而是愛得太少;事實上,他恨自己。他這種對自己的愛及照顧的缺乏——這只是他缺乏建設性性格的徵候之一——使他的生命空虛與受挫。……自私的人確實不能夠愛別人,但是他們同樣不能夠愛自己。」

神,是至善的象徵。人們的人格成熟至何種程度,他們對神的觀念及對神的愛便成熟至何種程度。

人類社會的發展,是與從母性中心宗教到父性中心宗教的發展並行的。當人類還只是處於嬰孩時期,他們的宗教觀念也類似嬰孩對母親的依戀。在他們眼中,神就是一個母親:她包容一切,保護一切;人人都是她的孩子,她的愛是無條件的。到了人類文明的下一階段,母性宗教為父性宗教所替代。(這其實也是同母系社會演變為父系社會的歷史平行的。)神的形象不再是母親而是父親,而他對兒子的愛則依後者對他的要求之是否服從而定。當然,父性宗教不完全排斥母性成份。佛洛姆說:「在猶太教中,各種不同支流的神秘主義就特別重申把上帝的母性層面導入信仰之中。在天主教中,教會及童貞瑪利亞象徵母親。即使在新教中,母親的形象雖然隱藏著,卻沒有完全被掃除。路德所建立的主要原則乃是:人不能用他所做的任何事情贏得上帝的愛。上帝的愛是恩寵,信仰者的態度乃是對此恩寵具有信仰,而自己要變得渺小、無助。」

在父性宗教建立之始,上帝神的形象是專橫的、妒忌的,把他所創造的人當作自己的財產。在舊約中,上帝用洪水消滅人類,要求亞伯拉罕殺死他深愛的兒子來証明他對上帝的絕對服從。但是,自從上帝與諾亞訂約,答應永不再毀滅人類時代,神的形象也開始變化。隨著人類的文明的更大的進步,人類所了解的神從一個酋長形象轉變為慈愛的父親,轉變為一個受自己設定的原則約束的父親。以此為起點,對神的了解最後確定為神是他的原則之象徵。「這些原則是公正、真理和愛。上帝是真理,上帝是正義。在這個階段,上帝不再是一個人,一個父親;他變成了繁複的萬象背後的統一原則之象徵。」

這種嚴格的一神論並不重視從思想中去了解,而是在正行中與神結合。「一個真正信仰宗教的人,如果他追隨著一神論的理念,就不曾向上帝祈求任何東西……他並不是像孩子愛父親或母親一樣的去愛上帝……對他來說,上帝是一個象徵,象徵看人類在進化的早期所努力爭取的一切之整體,象徵著精神領域,愛,真理與正義。」

可是,事實上今天許多人對神的愛仍然是兒童或甚至是嬰孩式的,佛洛姆說:「對神的愛和對父母的愛是不可分的。一個人如果未曾脫離對母親、宗族和家邦的依戀,如果仍舊像兒童一樣依賴會賞罰的父親或者其他權威,他對神就無法發展為成熟的愛。」

尤其可怕的是,現代工業社會對神的愛,正逐漸退化為偶像概念。佛洛姆指出:「現在的宗教同自我暗不及心理治療學聯盟,以便幫助人們在事務活動上取得勝利。在這本宗教書中(指波蘭牧師Reverend N. V. Perle《積極思想之力》一書),對於我們把最大的關心放在事業成功上,是否同一神教的精神相附合,甚至連問都不曾一問。相反的,這個最高目標(指事業的成功)沒有一刻被懷疑過,而對上帝的信仰及祈禱,變成了一種擴張成功能力的手段,同眾人推薦……「同上帝一體」意思是說在事業上同上帝為一體,而不是在愛、正義及真理中同上帝合一。」市場人格的人把教義歪曲到合符資本主義的競爭原則。

「公平原則很易於使人們誤認為基督的金言。「你願別人如何對你,你便如何對待別人」這句金言可以被誤解為「你同他人交易要公平」。然而,事實上基督的金言原意乃是聖經上所說的「愛鄰人如愛自己」。確實,猶太——基督教中的兄弟愛是完全不同於公平原則的,它意指愛你的鄰人,這即是說,要覺得對他有責任,要覺得與他是一體;而公平原則則意謂不要覺得有責任,不要覺得同他一體,而是要同他疏遠,同他隔離;它意謂尊重鄰人的權利,但不要愛他。」